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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状元风波
2016-11-16 15:32:20

 背景材料

李小竹,男,18岁,青莲镇竹峰村人。青莲初中毕业,清明县树人高中学生。刚上初三时,父亲被判有期徒刑10年;中考考最后一门英语时,母亲喝药自杀。中考没被树人高中正取。
2016年高考以725分的成绩摘得全省理科状元;总分领先榜眼15分,是恢复高考以来成绩最优异的考生。
成绩刚揭晓,山村,山镇,山城,就热闹起来。
 
一、“要讲政治”
2016年6月24日晚6:00,村委会议室。
不大的会议室,烟雾缭绕。刚从城里赶回的支书朱世人,正低着头一口接一口地吸着烟。会计、村长都到了,最后来的是妇联主任吴美丽。
“我们竹峰村,出了一件影响很大的大事情。那‘孤儿’什么的李小竹,考了个全省状元。现在的形势是,凡事都要讲政治。这个事情,我们要好好对待,把它弄好……”下午他在桑拿房从小姐口中得知这一消息后,就一直在琢磨怎么办。
讨论有了结果。一、要赞助5千元。上次村委出去考察,把村里积蓄3万多元都花光了,这次赞助款暂由村委四个人凑。李小竹上大学后,他的竹山可以卖出钱,再还大家。二、要弄个赞助仪式。明天一早,都要分头去工作,找报社记者、找小竹、布置会场什么的。时间就定后天上午9点。
花些钱,心里踏实了点;但,心病还是消不了。躺在床上,支书半天睡不着。4年前,小竹刚上初三,他爸爸就要被判刑,村里联名签字画押想保他轻判,状子送到他这里,要他以村里的名义盖个章送上去。他呢,一怕上面说他觉悟不高;二是想,小竹爸爸判了重刑,也好把与自己有关的一个隐私长久掩盖。于是,他对村民们口头上说是送上去了,私下却把状子压了下来。后来还有更过分的事。现在好了,小竹有出息了,将来发迹了,那还得了……
支书睡不着,妇联主任也没法再睡下去了。6年前,自己在村书记的大力举荐下进了村委会;5年前,她和书记两人在竹山“检查工作”,在一处隐蔽处,两人亲热时被巡山的小竹爸爸看见了。3年前,书记借去给小竹家办低保非礼小竹妈遭骂,她奉命去“安抚”:“男人都是狗,你不给他甜头,他就不会对你好……你想死?真要是死了,小竹就等于是孤儿,政府就会管了。”说这话时,她心里还想着,死了好,谁让你长得白嫩,让朱世人动心的啊。中晌,小竹妈就喝了农药;下午,人就断了气。
二、“前途重要”
小竹妈妈喝农药后,被村邻发现,及时送到县医院。接着派人去考点找小竹。这时正是最后一场英语考试进场的时间。小竹找到了,班主任钟利紧紧抱住他,阻止他去见妈妈。“前途重要!你是我们学校的中考苗子,不能让老师和学校失望……”小竹话没听完,挣脱束缚,拔腿就跑。结果,英语没考成。
“前途重要!”这是小竹第二次听班主任说了。第一次,就是听了班主任的话,让爸爸进了大牢。那是刚进初三一个月,学校又要收300元,说是补课费和资料费,小竹没交。班主任找到他:“像你这样成绩好的必须交!我们指望你考树人高中的实验班,前途重要啊!”
晚上放学回家,小竹给爸爸说了这缴费的事。爸爸一听,头都炸了,一个月前为儿子交学费已到处借债,今天又要交钱。自己患肾炎,不能干重活,只能帮村里看看竹山,收入微薄。到哪里去弄呢?他忽然想起白天在山头上看见的电缆,就有了想法。第二天天麻麻亮,他就上山切割了30多米的电缆,去镇上废品站卖了300元,中午交给了儿子。第三天晚上,他就被抓了,犯了严重的“破坏电力设备罪”,接着被判有期徒刑10年。因为,高压输送线路在施工过程中已遇到几起盗窃电缆案件,给国家造成数百万元的损失,而小竹爸爸就是第一个被抓住的盗窃犯,也就成了惩戒的典型。
三、“做好宣传”
2016年7月8日上午9:00,青莲初中操场。
主席台正上方挂着横幅:“青莲初中教学研讨交流会暨李小竹同学为母校争光庆典。”两边是长长的条幅:“热烈欢迎兄弟校莅临指导,衷心祝贺李小竹喜夺省魁。”主席台下有个宣传牌,上面是李小竹的大幅照片和简介。
校长汪大清致了热情洋溢的欢迎词和祝贺词。小竹的班主任钟利现已升为副校长,他重点作了经验介绍。副镇长马虎发表了《做好宣传,再上台阶》的重要讲话;并当场表态,这个状元,应有青莲初中一半的功劳,也是青莲初中教育教学的丰硕成果;如果县政府为之奖树人高中10万,镇政府就奖5万给青莲初中。遗憾的是,会议的核心人物——李小竹,没有来。
李小竹没来,校长脸上挂不住,副校长钟利更是惊慌。是啊,自从小竹爸爸被判刑后,他就再也没有喊过自己一声老师了。他还在记恨吗?
四、“我不想去”
高考结束后,李小竹没回家——这几年他一直住在村里常德有爷爷家里。常德有老人,今年70岁了,在村里干了20年支书,和老伴俩在家,儿子在援疆。小竹母亲去世后,这两位善良的老人,就把他当自己的孙子,周末、放假、过节都请到家里来。7月7日下午,钟利来请小竹时,小竹还在山上劳动。“这是好事啊,明儿一早,我保证让他去学校。”
第二天一早,小竹别着柴刀又要上山。“竹儿,昨晚说的事,你忘了?”“没忘。我不想去,我要砍柴。上大学前,我想把今年烧的柴砍够。”
看着孩子幽怨的眼神、单薄的身体,老人无奈地摇摇头。
五、“不交不行”
2016年8月18日,树人高中校大门。
手拿着北大通知书的李小竹和班主任、科任教师及主要校领导合影。校长去省城开会去了,副校长贾爱生参与。
李小竹是择校生。这所省重点高中,每年有一些择校生计划,但需要家长提供办学赞助费。李小竹刚达线,但刚达线的学生有10人,根据计划,只能录取4名。录取依据是看数学分数,李小竹数学满分,第1名,理当录取;但,副校长贾爱生妻子的侄女,数学第5名。于是,李小竹被拿下。理由是,他没考英语,没有资格录取!这件事被方洁如老师知道了,她竭力争取:“这学生,英语没考,就能达线,我看好他,三年后,一定有不俗的成绩!”最后,通过校长办公会讨论,对他实行“半录取”——亦即交一半赞助费。“你们知道的,他就是准孤儿,哪来1万元钱?不交不行吗?”“不行!已经破例了!”副校长贾爱生大声说道。“好,这钱我交。等他考取了十大名校,学校要加倍地退还我!”“要是达到清华、北大线,我个人,10倍地补偿你!”当着其他几位领导的面,贾爱生近似咆哮。他这是要把对方洁如多管闲事的怨恨发泄出来——就是她的多事,让全校都知道了他有以权谋私之嫌。
现在,站在小竹左边的班主任满面阳光,站在右边的副校长一脸尴尬。
六、“廉洁自律”
2016年8月28日上午8:00,县委礼堂。
2016-2017学年度全县教育工作会议准时召开。会议最后,是县委书记张正声的补充发言。
“今天,我列席会议,借此机会和同志们谈谈心。谈什么呢,就谈我手头2016年下半年的两份报纸和几份帖子。一份是6月27日的《清明日报》,有篇报道《状元家乡竹峰村为状元献爱心》;一份是7月9日的《清明日报》,也有篇报道《状元母校青莲初中与兄弟学校分享成功经验》。帖子是《清明论坛》上下载的,有《状元的悲惨身世》《没被树人高中正取的状元》等十几篇;这些帖子,引起了社会的广泛关注,点击量近5万,回复数达3百,是论坛上最持久的热帖。许多帖子的内容和报纸的报道截然相反。
“我们这个贫困县,出个省状元,不容易,是大喜事!但,在这喜事的背后,我们发现了许多问题。通过半年的走访调查,事实让我们触目惊心!竹峰村两委先后挪用救济款8万元,李小竹是准孤儿,不曾拿过一分救济款;青莲初中违规订资料和补课,乱收费。从某种角度上说,青莲初中和竹峰村委也是祸害李小竹父母的凶手!试想,学校不乱收费,他父亲怎会被逼无奈去盗窃?试想,如村里合情合理地发扶贫款,他母亲怎会自杀?亏得有村里老支书常德有的照顾,小竹才有了家的温暖。70岁的老干部,晚年还在为社会发着自己的光和热。
“树人高中的方洁如老师,我不认识,但我手头有她的详实资料。她教了25年书,当了25年班主任。可以说,没有方老师,就没有李小竹的今天!现在,我想问问那个副校长,因为特殊原因一门没考,成绩还能达录取分数线,这样的学生还竟然不能录取?是脑子不好使,还是私心在作祟?
“我们清明县,经济基础薄弱,群众文化素质不高,我们更要重视教育,把我们的孩子培养成人、成才,让像李小竹爸爸那样因为没有文化、不懂法律而造成的悲剧不再发生。
“对这次状元风波暴露出的问题,县纪委已成立专项调查组,触犯法律的将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,违犯党纪的将严格依照今年新实施的《中国共产党纪律处分条例》进行处分。希望今天到会的同志,在‘两学一做’活动中切实提升自己的思想觉悟和工作水平,办出让全县人民放心、让全县人民满意的教育。”
说毕,书记用信任的目光看着大家。
后记
两个月后。
竹峰村支书朱世人,判刑,开除党籍;妇联主任吴美丽,开除党籍。青莲初中校长汪大清、副校长钟利,撤职,留党察看。青莲镇分管教育的副镇长马虎,严重警告,行政降级处分。树人高中副校长贾爱生,党内严重警告。竹峰村老村支书常德有被授予县“夕阳红好干部”称号。树人高中方洁如老师,被授予县“共产党员楷模”称号。
(注:该文在2016年广德县“黄山杯”廉政故事征集活动中荣获一等奖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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